小学时学到高尔基的《母亲》,当时我就在想以后也要为我的母亲写本传记,纪录下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村妇女的一生,这一个值得所有人尊重的母亲。
我小的时候,父亲很聪明能干,我母亲又能勤俭持家,所以当时我们的家境算村里数一数二富裕的。加上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,和睦的邻里关系,当时我们家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了。
然而幸福就像玻璃球,漂亮而易碎。我七岁那年,父亲患上了重病,母亲陪着父亲辗转了很多地方很多医院,但还是无力挽回父亲的生命。父亲去世了,我们的家像天塌了一样。当时我最大的哥哥也不过十三岁,我们兄妹都是如此的惊恐,惊恐得来不及哭,也不敢哭,生怕撕心裂肺的哭会彻底击垮已经脆弱得快要崩溃的母亲。
当时正值春节,要在这么喜庆的日子办丧事,很多亲戚都怕沾上晦气,不愿来帮忙,母亲只好带着我们兄妹去求那些好心的邻里帮忙。有慷慨的邻里,母亲就叫我们兄妹好好记住这些帮助过我们家的人,要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们。
父亲去世后的几年是我们家最艰苦的几年。母亲一个人种起了五个人的田地,每年还要养两头猪,一头猪卖了当做成本,另一头就留着家里吃,这样一家人大半年都可以不用买油和肉。种田离不开耕牛,于是我们家还要跟叔叔伯伯家合养一头牛。父亲留下来的磨面机、碾米机、米线机,这些基本是男人才能折腾的机器,母亲硬是把它们都学会了,这样帮别人碾碾米、磨磨面的收入就能贴补家用,基本够供我和姐姐上学。
每年母亲都会有很好的计划,哪块田种的水稻自己吃,哪块地可以种甘蔗,哪块地种什么菜会好卖。因为母亲合理的规划和辛勤的劳作,家里每年都有很好的收成,母亲就会把这些钱全部存起来。母亲常常教育我们省一块钱就是赚了一块钱,那几年母亲都没有舍得买什么衣服,而我基本是穿我姐穿过的衣服。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母亲用汗水换来的,母亲也把每一分钱攒下来供我们兄妹三人上学。不得不佩服我母亲的长远见地,后来正是由于这些积蓄才保证了在哥哥上哈工大的同时,姐姐考上重庆医科大也可以顺利入学,而我也可以在那年正常的就读高中。母亲从来没有要求我们兄妹要如何出息,但母亲总说,只要我们兄妹能考上大学,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上。
在农村,很多人家供一个大学生上学已是捉襟见肘,而母亲硬是供出了我们三个大学生。母亲一个人种田,其实是非常艰难的。耕田、砍柴、放夜水这些农活是一个女人家很难完成的,有些热心人也曾提议给我们找个继父。当时姐姐和我是如此的任性自私,我们宁愿不上学回家帮母亲种田也不要一个继父。
记忆中最可怕的是一次母亲上山砍柴,砍到了手,天气很冷,母亲的手伤得很严重,又肿又紫的手上满是黑糊糊已经干涸的血。那段时间,母亲用一只手吃力的做各种农活和家务。那次我看到母亲哭,我不知道那是无助的哭,还是疼痛的哭。
我们兄妹都常年在外面求学,平常真的很少能帮得上母亲。有一年农忙,叔叔伯伯也没来得及帮我们家。姐姐和我知道了,就去叔叔伯伯家哭,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自私不帮我们家。母亲知道了,把我们叫回家。母亲从来都不会跟爷爷奶奶争什么田地之类,爷爷奶奶少帮了我们家她也不会埋怨。母亲说,种好自己这些田地就够了,做好自己,只有自己争气了,别人才会看得起。不争就是大争,多么朴实的生存智慧。
记得有一次,我和母亲去很远的桔子地里施肥,等我们忙完,天已经黑了。回家的路上,开始电闪雷鸣,天迅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闪电又把整个大地照得犹如白昼。母亲背着很重的猪草走在前面,我拿着锄头、桶等工具跟在后面。山路非常的崎岖,有时还要经过悬崖峭壁。我跟母亲说,今天我们只要平安到家就好了,这些东西就扔了不要拿了。母亲犹豫再三终于同意扔掉猪草,只拿着工具回家。惊雷一个个炸开在我们身边,冒着暴雨狂风,借着闪电的光亮,我们终于回到了家。到现在我都是无法想像,当时是怎么回到家的,人的潜能真的是无限的。你不被激发,你不遇到很多事情,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你究竟能做什么,可以做什么。就像是我的母亲,也许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单薄,永远不会跟别人计较什么,也不会表达自己,但当生活为她埋下了一重重苦难和障碍时,她却勇敢的选择迎战而不是退缩。
很多年过去,哥哥姐姐已经在城里安家立业,有房有车还有了可爱的宝宝。我虽然漂泊在外,但也算习惯甘之如饴了。工作了,况且有一份我甘愿为之付出和奋斗的职业和单位,我最骄傲开心的是我可以为母亲买上一份保险。
现在,我们兄妹都反对母亲种田,但她却说,我买房子她都没有钱给我,再种两年田帮我也减轻些房贷负担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真的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无眠的夜,我常常会想起我的母亲,这个从来没有用过香水和护肤品的女人,她把所有的青春和心力都用在养育孩子上;想起干旱的季节,半夜我陪着母亲经过坟地去野外放水;所有上山放牛的孩子里,我是唯一带着几何课本和小说书的……还有那些腿上荆棘划下的伤,手上锄具留下的茧,于我,一切已经那么遥远。
而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,我多希望我有一双神奇的手,可以轻轻抚平她脸上的皱纹。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有没有恨过我的父亲,但我是恨过我自己,我是那么的愧对母亲,我是时间的帮凶,见证着甚至加速着母亲的衰老。我曾发过誓,我要争气,要保护她,不要让她再吃半点苦,让她幸福得到尊重,让她欣慰这一切的付出。
今天我很幸福,因为我有机会为这个目标而努力着。我想有一天,我一定能把那些曾经让我们生活如此逼仄的东西信手拈来献给她。
